1565年,严世蕃被处斩前,徐阶假惺惺地说:“阁老,别的罪状我都能替世蕃遮掩,只是这通倭大罪,我不敢欺瞒皇上。”严嵩意味深长地看了徐阶一眼,说道:“我儿世蕃有没有通倭,你比我更清楚。”
嘉靖四十四年,冬天,雪下得不大,但冷得钻骨头。
诏狱里关着严世蕃,已经三个月了。从外面看,这座黑漆漆的大牢跟平常没两样,可朝野上下谁都清楚,这里面关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把刀——一把悬了二十年的刀,终于被锁进了笼子里。
徐阶从内阁值房出来,没有回府,也没有坐轿,独自一个人沿着东厂胡同走了半条街,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来。门没闩,他推门进去,院子里积雪没人扫,廊下挂着的一盏旧灯笼摇来摇去,照出个佝偻的影子。
严嵩坐在廊下一张破藤椅上。
这位曾经把持大明二十年、让天下大臣见了就腿软的"青词宰相",如今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,头发全白了,脸上褶子像干裂的河床。他不像个权臣,倒像个被赶到祠堂里看门的老头。自打三年前被嘉靖一道旨意罢官抄家、赶回江西老家,他又偷偷溜回京城——不为别的,就为了儿子。
徐阶看到严嵩,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那副温吞吞的表情,快步走过去,弯腰行了个半礼:"阁老…"
"别了,"严嵩声音很平,眼睛都没抬,"你今天来,不就是来给我个准话么?"
徐阶在他对面的一张矮凳上坐下,搓了搓冻僵的手,叹了口气,脸上挂出一副不忍的神色:"阁老啊,实话说吧。世蕃那边的案卷,我已反复看过三遍。贪墨、受贿、卖官鬻爵这些,我都想办法压了,能替他遮的都遮了。可有一条——"他压低声音,像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——"通倭。他私通倭寇、暗结海匪那几条,证据链太齐了,御史们咬得死紧。这罪我不敢欺瞒皇上。"
他说完,抬起眼,做出一副万分无奈的样子看着严嵩。
严嵩没动。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,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间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照亮了,锐利得不像个快死的老头。他静静看了徐阶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:
"徐子升,你跟了我二十三年。我儿世蕃有没有通倭,你比谁都清楚。"
徐阶眼皮微微一跳。
严嵩撑着藤椅扶手,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反而更低了——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"他贪,他狂,他卖官收钱,他修府邸比皇宫还阔,他拿御史当狗使唤——这些他都干了,砍一千次头都不冤。可通倭?他严世蕃再蠢,也知道碰这条线是抄家灭族的死罪。他在东南经营那么多年,倭寇、海商、葡萄牙人他在暗处都打过交道,那是朝廷的边将都在干的事,他赚银子可以,通敌?他要有那胆子,早就被锦衣卫把皮扒了,还用得着等你来整?"
徐阶不说话,脸上那层温厚的笑慢慢收了。
严嵩继续说下去,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苦笑:"你一开始弹劾他的时候,列的什么罪?'阴谋叛逆''僭拟乘舆''私蓄龙凤服饰'——这些大帽子扣上去,连皇上看了都觉得假。世蕃在牢里都笑了,说'他们连证据都懒得编'。你以为你那帮御史真的不会写状子?分明是你故意的。你就是要让那些罪名立不住,让三法司反复审,让世蕃觉得自己还有活路,让他放松,让他——"
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身子弓成一团,手帕捂住嘴,拿开时,一丝暗红。
徐阶递了杯水过去,严嵩没接。
等那阵咳过去,严嵩喘着气,把话说完了:"…让他自己露出破绽。然后你再出手,把罪名换成'通倭'。通倭这两个字一上奏疏,就算世蕃浑身是嘴也辩不清了。嘉靖皇帝最恨的不是儿子贪,是有人捅他的边防。这条线一划,谁也不敢求情,你也不用'欺瞒皇上'——你把他往死路上推,还推得自己一身正气。"
院子里雪粒子簌簌往下落,檐角的冰棱折射着灯笼的光,冷得像刀。
徐阶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低头,把那杯水放在严嵩手边,站起来,掸了掸袍角的雪末。他脸上那副悲悯的表情彻底消失了,换上的不是凶相,而是一种极冷静的、像账房先生拨算盘一样的平淡。
"介溪公,"他终于说了句真话,"你说的都对。"
严嵩没抬头,只看着地上那滩融化的雪水:"那你告诉我,徐子升,你整死世蕃之后,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了?"
徐阶看了他一眼,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他只是说:"阁老,二十年前,你让锦衣卫把杨继盛的脊杖打成烂泥的时候,你也没手软。杨继盛临死咬破手指写血书骂你,你看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那时候你可有想过,有朝一日你儿子也会跪在同一个诏狱里?"
严嵩闭上了眼睛。
徐阶转身要走,严嵩忽然在背后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:"徐阶,你赢了。可你记着,今天你能用'通倭'杀我儿子,明天别人也能用同样的法子杀你。你那个大公子徐璠,在江南干的事,不比世蕃干净多少。"
徐阶脚步一顿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反驳。
三天后,圣旨下:严世蕃斩首弃市,抄没家产。严嵩的所有残余封诰尽数褫夺,遣返原籍,一文不名。又过了一年,严嵩饿死在江西老家祖坟旁的一座破祠堂里,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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